（一）天刚有些亮，她推着那种老式的竹制童车，缓缓地出现了，像一个单调的音符，准确而不知疲倦地重复着，嚓，嚓，嚓……以前，童车中的横板放过三块白砖，后来，变成两块，一块……直到静寂的街道，不再有混浊、滞重的“嚓嚓”声。
有位女士把这故事讲给同样患半身不遂的父亲听……老人没有听从女儿的建议，他不能忍受在别人的完整中展览自己的残缺，大白天也要拉着窗帘，好像提防随时的“偷窥”或“嘲笑”。起初，尚能在家中扶墙慢“走”，渐渐地，高大的身躯与床结成永久的一体，谁也离不开谁了。
（二）地铁车使人思睡。每个乘客的脸都仿佛沉闷的招贴，经风雨洗礼，疲惫得面目可憎。一个女孩在车厢里慢慢移动，不时把手里的纸板展示给乘客，有些人连摇头都省略掉。他烦着自己，也烦着将要走来的女孩……
纸板上写着“聋哑学校”，贴着各式各样的生肖卡。他空洞地望着女孩。女孩转身前，笑了笑，样子很好看。她不能说不能听，在沉闷的车厢里安静而超然地游弋，千百次被拒绝后，她依然笑得出。是对自己不曾疲惫的奖励？是祝贺自己不放弃的勇敢？还是相信生活会在某一个转弯处闪出灿烂的笑脸？
你受的苦照亮你的路。女孩的笑推醒了他。
（三）王女士摘了一个肾，手术后，她再没看见儿子、女儿。外地来的小保姆陪着她。生日那天，蛋糕、鲜花、贺卡一样不缺，是雇人送的。同屋的病友，大都有亲人陪床，晚上，借几把椅子好歹睡下。王女士羡慕她们，羡慕睡在椅子上的那份亲情。
谷女士换肾后肺部感染，又住进医院。她家不过百十米远，可赋闲在家的丈夫到处闲逛，也不肯到医院来，更别说为谷女士做点可口的饭菜了。出院那天，丈夫站在门口，一劲儿催谷女士，嫌她磨蹭，收拾半天也收拾不好。谷女士可怜巴巴地望着丈夫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大声说：“我定饭定了你爱吃的鸡翅！咱们下午再走吧？”丈夫摔门而去。谷女士望着病友，咕哝着：“我不想回家。家里冷，还没给暖气呢。”
（四）玉梅是最年轻的病友，结婚两年头上，得了难缠的病，成天拿泪泡着。一次，病房中只有刘女士和玉梅。刘女士发现玉梅的点滴差不多了，可一连叫了几遍，玉梅都不出声……等护士走后，刘女士对玉梅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：“你这孩子，爹妈养你这么大，就为了你成天寻死觅活的？我得病的年头比你岁数还大，有时，烦得拿脑袋撞墙，不吃饭！可老伴劝，闺女说，儿子埋怨，都要我为他们活下去，你年纪轻轻，体质好，恢复也快，一年半载，就许没事。要跟你学，我这老病包，早死千次万次了！什么时候再想死，拉上我，好跟你就个伴儿！”玉梅“扑哧”一声笑了。
（五）郑五左眼大，右眼小。老丈母娘头一次见郑五，就一针见血指出。日后女婿不听话，老太太自然少不了拿这说事儿。
拍婚照、结婚典礼，郑五眯着左眼使劲张着右眼，左右一找补，也没啥纰漏。婚结了，郑五恢复了常态，还是左眼大右眼小，也没误了什么。郑五睡觉睁眼，睁着眼睡觉也是左眼大右眼小。女人半夜起来小解，常端详郑五，有时捏着郑五的左眼皮，支着他的右眼皮，可一松手，还是左眼大，右眼小。忽然一天，女人发现个古怪，郑五得了意外之财，手舞足蹈之际，是左眼小，右眼大。女人让他再做一遍，竟是不能。此外，跟女人干美事儿，或遇见长腿丰胸的街头女郎也常眯缝起左眼，暴突起右眼。拉郑五上街找靓妞儿练“眼”？想想就醋心，万万不可……
女人去医院打探因由，医生说，这不算病，你要是钱多烧得慌，就给他整容。女人道：您说不是病，可我总觉得他不正常……
（六）那人在后座上蹭来蹭去，他问去哪儿？那人脱口道：“哪儿都行！”忽又改口：“一直开，到时候告诉你。”从后视镜看到那人抱着个女式皮包，不时向车后张望。莫非是贼？
“昨天，我爱人下班时被人从车筐里抢走了包儿，我爱人一边喊一边追，那小子打的跑了，比兔子还快……”见那人把包放在身后，他心中有了底，呼机响了，他断定是从那只女式皮包中发出的，那人叫停车，说打电话，他知那人想溜，可想不出什么理由阻止。那人下了车，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，他大喊一声“抓贼”！没想到那小子竟扑通坐到地上…… |